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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蓝】春耕(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09 21:37:57

拂晓,月亮还斜倚在城西那颗大榕树的树梢,晨曦已经在东山那边露面。晨星,渐渐收起它菱角四射的光芒,取而代之的又将是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晨雾散去,如同徐徐拉开的帷幕,锯齿一样的山峰直插海蓝色的云天,散落在红土山坡下的村庄,不约而同的升起了袅袅炊烟。又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又是一年多么美妙的春景。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习惯了闻鸡起的舞山里人,太阳尚未爬上山顶,便头顶晨星,在田间地头挥汗荷锄,在大路、小道,乃至田埂上健步如飞,千家万户,山坑河涌,随处可见农民兄弟们忙于春耕的身影。老农们常说,庄稼人应当越做越明亮,切忌黄昏出门愈做愈黑暗。勤劳的人们就这样周而复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着,生活着,他们将季节与生命的交替融为一体,科学地在白天与黑夜的循环中保持着旺盛的精力。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我走出小区的大门,沐浴早春的红日,感受晨曦的清净,融入那些为春耕时节而行色匆匆的人群。人群中,有肩挑背扛的,有手推脚踏,驱动着两轮和三轮的。他们带给城里人时鲜、木竹、薪柴和山珍的同时,也给自己换回春种的商品。山里人一向珍惜时光,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于无声处告诉人们:寸金难买寸光阴。

田埂之上,很多是满身泥污,却面泛红光,神采奕奕的老表、表嫂们,有扛着犁耙过桥过圳的,有光着膀子挖土做畦的,也有楷粪挑肥,提尿兑水浇灌秧苗的。晨风下,一个个聚精会神,干得是那样的起劲,累得大汗披身。诚然,人群中不乏有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想做,起床日头三丈高,未老先衰的二懒仔,他们嘴叼烟卷,悠然自得,还不时地哼着小曲,东看看,西瞧瞧,每天想着有无便宜可讨。

县城和乡下似乎两个田地,同志哥与作田佬,照样形成鲜明的对比。正当城里人春宵梦回时鸳鸯嬉,绫萝帐里享温馨时,仲春时节的农村,早已炊烟袅袅出屋顶,百鸟朝凤闹山林。徐徐清风下,能文能武,能工能匠的客家人,往往会用山歌启开新的一天: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

村村寨寨银锄舞,九龙山下荡歌声。

檐前燕子唤村晨,筑巢阳春三月中。

枝嫩草翠新泥土,巢巢向南开正门。

欣欣洋芋倚水生,畦畦秧苗争春景。

今踏晨雾荷锄去,皆为丰收抢光阴。

……

阳春三月,乃山区农村最美的季节。和煦的春风送来醉人的花香,悄然间,嫩嫩小草开始编织那一块块绿色的地毯。微风中轻荡慢摇的柳枝引来无数的小鸟,它们站在高高的树梢上欢唱着迎春的歌谣,就连那一向不善歌唱的麻雀,也叽叽喳喳的凑个热闹,似乎也在期待羊年比马年更好。

春风氤氲于崇山峻岭,各色野花开满了山林,素以花王著称的杜鹃,也已花满枝头染春风。与其说是脚踏丛林还不如说是容身于百花丛中。哦!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盛开春满园。看着如今返老还童的故乡氤氲于浓浓的春色之中,说不清是惊、是喜、是激动?还是一往情深?此时此刻,我查遍了人间所有的词典,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和语言。齐聚于山花丛中的蜜蜂和彩蝶,才是对这乾坤春色的最好诠释。

白兰山,是群山环抱的一片谷地,田园、溪涧、岩洞、拔地而起的上千座形态各异的山峰,是故乡十几个乡镇自然风光最美的地方。自古以来,白兰山就以冬暖夏凉,四季如春而著称。蓝天之下,山峦起伏绿浪涌涌,白云深处梯田层层,小溪蜿蜒清清见底,水草溜丝蟹壮鱼肥。这是故乡并不多见的美景,她是一代又一代的客家祖先靠山,爱山,呵护山林的汗水结晶,也是大自然给大山子孙所特有的照应。作为客家子孙一员,我又怎不为之骄傲,为之欣然!

据叶氏族簿记载,白兰山是客家祖先南迁,立足岭南繁衍生息,安居乐业的宝地之一。聪慧贤达的客家人,在这个曾经的荒蛮之地凿山开路,刨土造田,伐木烧石,容灰建房,创造了许多惊人的业绩,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勤劳勇敢,爱国爱家的一代代后人。这里盘山而上的蜿蜒小路,层层叠叠的高山梯田,青砖碧瓦,画栋雕梁的围屋就是最好的见证。

宛似魔方一般的围屋,多为橘红一色,用作砌墙勾缝的材料皆为坚韧而又抗分化的桐油石灰,即便是刮起十级以上大风,它也纹丝不动。现存的围屋,多数历经了几个世纪,而它照样坚固如新。围墙外皆为高耸入云的古树,挺立于山顶的古枫,可以亲吻天上的白云。无论桃红柳绿的春天,花繁叶茂的夏天,枫红菊香的秋天,还是白雪皑皑的冬天,围屋内,朗朗书声不断,婴啼童嬉,真是声声醉人。

当你一出走马,行程不过五里,便是深山幽谷。弯弯曲曲的十里山路,将人引入群峰叠嶂,古木参天的密林深处,博大无垠的蓝天,像锅盖一样,严严实实的罩着这一方森林。白兰山名目繁多的动植物种随处可见,飞禽走兽出没其中,山牛、野猪不时地出现在人们的眼前。神奇大山,令人叹为观止,这不就是诗人笔下的人间仙境?新世纪农村的伊甸园风景!

继续前走,一路苍松夹道,青霭虬盘,菖蒲涧溪水至山巅而下,泠泠之声与松璜对鸣,如诗如画,如歌如乐。待穿谷越岭,踏溪过河之后,便是岭南山脉著名的山中平原——马鞍坪。马鞍坪面积虽然不大,但它土地肥沃,视野开阔,水源充足。人们都说,这濂河东岸数千亩粮田,唯有这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年年旱涝保收。

晨雾在阳光下已经散去,田野四周的大山,由去冬的橙红换成了翠绿,露水盈盈的山里红花,异常娇艳而明媚,宛如衬雪的红梅那样显眼耀目。松软黝黑的泥土,散发着醉人的气息,成双并对的鹩哥、春燕,紧随着一头头正在春耕犁田的水牛,在犁铧刚刚翻起的新土上,时而跳跃,时而飞旋,还有的燕子喜欢空中盘旋,瞅准了,就跟闪电一般俯冲下来,捕捉冬蛰出土的蛹儿。

年长的,年青的农民,正挥汗如雨,聚精会神,二十几头水牛按照各自的分工,犁的犁,钯的钯,就像一场组织严密的比赛。一头老牛儿,嘘嘘赫赫的吐着白沫,喘着粗气,稀里哗啦,也不顾得满身的污泥,在一田埂调头后,环视四周,好像在对前面的牛牯仔说:“噷!看你快,能够持久才是能耐!”

几个年青的表嫂,正在挥动着手中的田刨,非常仔细的挖掘着稻田的边边角角。看见我的到来,立马将手中的活计停下,异口同声的说:“没想到大哥您来得这么早,你属于山里的稀客,欢迎欢迎!”其中一位稍稍年长的表嫂告诉我,马鞍坪从那年你到这里推广“绿色耕作与栽培试验”以来,这十五年的时间就没有再使用过化肥和农药。后来我们又将这一做法推广到果园,在果山上一边种果一边养猪,这猪栏粪,牛栏粪,经过发酵以后再去肥田,肥果,不但做到了绿色循环,还保持了年年稳产,从未出现过歉收。

是啊,也就在我推这一广试验的第三年,因为组织需要,我被一纸调令,安排到了与我专业不相干的部门,后来,又受“二五八”杠杠的限制,我被迫退居二线。从此再也无缘于这一片广阔的天地。如今想起来还真感到可惜。但却不后悔。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一表嫂端来一碗浓浓的茶水,微笑着对我说:“不怕我的手脏吧,您大老远的来,翻山越岭,上高下岽,一定是渴了,请喝吧。”我伸出颤巍巍的手,接过表嫂送到我面前的茶水说,谢谢表嫂,这热茶胜过咱们客家人的娘酒呢。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于山里的一草一木,对于田里地里的这份感情还很深,如今正值春耕时节,忙碌和辛苦的正是你们。再说我习惯了泥土的气息,闻惯了农家肥那种特有的香味,怎么能说你们脏,你们才是最干净,最高尚的人。我的妈妈就是跟你们一样的女人,如果农村没有你们的辛勤劳动,哪有我们一日三餐香喷喷的米饭,哪来这氤氲着浓浓香气的茶水。

白兰山的宝胜哥告诉我,这一百多亩粮田,在十年前,差点被一个有钱人征用做了化工厂,只是后来全体村民以死抗争才得以保全。如果这里做了化工厂,不但这数百亩肥沃的粮田被毁,更严重的还将污染,威胁到濂河下游的所有人畜用水。谢天谢地的,还是在关键时刻来了一位富有远见的领导,他知道这样做不利人民群众,凡是人民群众反对的事情都不能蛮横,故而当即责令县里停止执行并予以纠正。

离开马鞍坪,我们一路东进,继而翻过几座高山,爬上阔别已久,万山丛中第一高峰的大牛隘。在山岚氤氲,凉风习习的山坳里,昔日残垣断壁,凄凉一片的康庄庙,其高耸的外墙,雄伟的大殿再次呈现在我的面前,放眼看去,通往寺内的石阶、原先残存的地基、巨大的石质柱础,和墨迹未干的题刻,一应俱全的矗立在山坳里。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当今富裕起来的人们,经公益人士牵头,人们慷慨解囊,募来的善款,在原来的地基上重新修建的。

宝胜哥告诉我,这些年来,康庄庙香火不断,每逢初一十五,前来烧香的人们,不顾路途遥远,高耸入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同层次的香客,不同品名的斋供,插满了大殿的香案,堆满了佛堂的供桌。这是人们一种善愿的表达,一种精神的寄托,企盼康神保佑这一方土地能够风调雨顺,保佑这一方百姓富足康宁。说来也很神,故乡数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每年都旱涝保收,自从有气象记录以来,这里几乎没有发生过大的自然灾害,更不要说出现毁灭性的大灾大难了。

我看着端坐于大堂之上,慈祥微笑的佛主偶像,一种慈悲为怀的感觉隐隐在我心头。继而我又看了看虔诚穿梭于大殿的香客,人群多为虔诚的女性,她们就跟我当年的妈妈一样,一个个步履轻盈,默默无声。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点燃手中的蜡烛,然后再插上点燃的檀香,香烟袅袅弥漫于整个大堂之上。她们躬身于佛主面前,然后慢慢跪下,作揖的双手轻轻点在额头,在念念有词的祷告里,更多的是新年祈福,有求佛主护佑平安,赐予健康。香客当中,当然也有少男少女,青年夫妻,虽然她们情况不一,愿望相同,都拥有一份真诚和善良的心,怎不令人感动!

从庙里出来我在想,当中国的土地上有好多庙,好多教,无论那种教,什么佛,多数都是杨人心向善,抑邪恶莫张的。然,有些地方不说人心越来越坏,但向善之人还不是很多。而贪婪和无底坑一样的越欲望却泛滥而疯狂。这当归结于人的认识?还是社会体制出了问题?

还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曾经对我说:“佛教人悟空,道教人阴阳调和。真诚善良是根本,知耻知足是底线。”而进入二十世纪末以后,社会沉渣泛起,极端个人主义思潮膨胀,只是整个社会风气每况愈下,似乎人来到这个世界,除了钱财就没有别的可图!最令人不解的还是那些“老虎”“苍蝇”,他们拿着人民群众的供奉,却忘掉了做人的底线和根本。贪污受贿,坑害百姓。曾有一位本土的离休干部说过:“换一届领导班子,马鞍山的山峰又要高出几公分。”富有良心和正义的人都说:“他们挥金如土,吃喝嫖赌,祸害一方,危及社会,祸害子孙。”难道他们就不知道一个人赤条条来这个世界,就是有再多钱财,人死了,一分钱也带不走。后来听说,他们捞钱,榨取民脂民膏为了子孙后代,他们又可曾想过?用不义之财堆出来的子孙能成为好人吗?一个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不是给孩子留多少钱财,而是要教会他该如何自立自强,教会他跟我们的祖辈这样任劳任怨,自食其力。绝不能因为爱儿女就让他成为败家子,寄生虫。

蓝天下的流云飘荡在巍峨的群山之中,高山寺庙那悠扬的钟声被徐徐山风传送,好似要告诉世人,这高山之巅照样生活着祥和幸福的山民。他们远离凡尘的喧闹,看不见巧取豪夺的烦恼,男耕女织粗茶饭,孕育子孙显门庭,由于一生耕耘不止,粗茶淡饭养生,这里每一处人家,都还生活着跨越两个世纪的高寿老人。到过这里的人们无不羡慕,对比于喧嚣烦躁的城市,又一次令我浮想联翩……

站在山巅的我,好似受白云之邀,应山岚牵手,带我走进了云雾山中,感受这里真正意义上的和谐与清净。如果时光可以倒转,我愿意融入大山做大山的子孙,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乙未年春作于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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