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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堂叔(选择征文·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7:17:27

今天是我堂叔刘拴虎三周年的忌日,我们这些小辈们前往祭奠。早上起来,天灰蒙蒙的一片,我不禁感叹:难道是上苍用这样的方式来纪念我堂叔吗?那个穿走在时光的大舞台上、夹缝里生存的、略有点知识的小人物,那个不屈从于命运,终生向命运叫板的,那个终于没能抵挡住命运那双无情的大手的男人吗?

看着堂叔坟前摆了一大堆祭品,他那张照片上的脸还像在世时一样一脸严肃的模样。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给学生讲课的堂叔,看到了那个趁着节假日奔波于各乡村收购中药材以补贴家用的堂叔,看到了那个大家族有事他就带着头奔波的堂叔……然而,斯人已逝,不觉已三年矣。

天上开始飘起了毛毛小雨,雨水搅合着泪水顺着我的脸颊而下,我不觉在心里叫了一声:“叔,你在那边还好吗?”

堂叔刘拴虎是我大爷爷家的二儿子。

大爷爷小时候由于连年战乱、灾荒,祖爷爷不得不让他的几个儿子离开家乡到另一个乡镇的小山坡上给地主家种地。所以,从我爷爷这辈起我们这个大家族就分散开了。一部分在茶店乡一个叫做宅尖上的小山村里安居下来,一部分还留在老家五龙镇。

大爷爷小时候十分聪明,祖爷爷就节衣缩食让他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大爷爷就在村上教书。堂叔从小受大爷爷的影响,也喜欢舞弄文字,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村上婚丧嫁娶和春节的对联都是请我堂叔给写。

堂叔正读中学的时候,大爷爷在一次意外中被人用土枪打伤了右腿,由于医疗条件简陋,没能得到及时的医治,这条腿就瘸了。就因为大爷爷的腿瘸了,家里没有男劳力干活儿了,堂叔不得不辍学了。辍学后的堂叔跟着大人上山放过牛,到其他村镇上修过水库,后来在乡里招收民办教师考试中,他凭着扎实的文化功底,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让乡村人羡慕的民办教师。从此,堂叔就成为半公半农的教师。平时教书,农忙时随着乡里的统一管理给学生放假,他也回家帮着堂婶干活儿。

作为民师,工资十分微薄,眼看着三个孩子越来越大,开支也越来越大。堂叔总是千方百计在节假日放假时去挣钱,以期尽自己的能力给家人和孩子们一个相对优越的条件。

那些年,每到农闲时的周末,人们就会看到一个推着一辆加重自行车,两边绑了铁架子,铁架子上捆着蛇皮袋的汉子,走街串巷地收购远志、车前子等中药材。那就是我堂叔,堂叔的勤奋在四里八乡都有名。堂叔这样收购起来药材,到县城倒卖了,从中挣点小钱。

堂叔和我父亲这辈人,就像患有先天性营养缺乏症一样。他们挨过饿,所以在生活方面十分节俭,从不乱花钱,他们吃过苦,所以十分勤快,他们受过穷,所以对钱格外看重。

堂叔一共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从小在我堂叔的严厉教育下,都十分懂事。他给大女儿取名刘凌云,取壮志凌云之意,寄托着堂叔无限的希望。

凌云只比我小一岁,父母常常拿我跟她比,小时候我几乎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她就像我的参照物,我知道她比我懂事,比我优秀。母亲说凌云七八岁时每天早上就早早起来做好一家人的早饭,自己吃了,再跟同村的小伙伴厮跟着去三四里之外的村上上学。从父母的口气里我知道了自己就像丑小鸭,而凌云无疑就是那美丽的白天鹅。

凌云真是太优秀了!

当年,凌云读初中时,堂叔就给她定下规定:必须考中师。他说一来因为家里条件不允许,二来作为女孩子,考个中师,将来当个老师也足够了。

中考时,凌云果然不负众望,以全乡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安阳师范,但堂叔却说还是在县城师范上学费用少。懂事的凌云就听从了堂叔的安排放弃了更好的到市里师范学习的机会,到县城上了师范。师范毕业后,分到他们乡一所小学教书,仅仅一年,就以她出色的教学成绩被乡文教抽调到茶店乡一中教初三英语。

凌云不但积极上进,工作负责,性格也温顺开朗,深得校领导、同事和学生们喜欢。不久就有男同事向她表示了好感。但懂事的她却十分谨慎。因堂叔一直是民师身份,工资微薄,一向好强的堂叔感觉身份也十分低微。所以就给凌云明确规定:找对象,一定要找个有钱有地位的,教师是最穷最没地位的了,所以说什么也不能找教师做对象。

凌云长得十分漂亮,皮肤嫩白,圆脸配以杏眼、小嘴,很是和谐。虽然不能说是个美人,但整体给人的感觉也不差。唯一遗憾的是她个子遗传了堂婶,有点矮,只有一米五出头。这样,在找对象时多少就受了点影响。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她,条件差的,她受我堂叔的影响看不上人家。

记得她曾跟我说,她的目标是一定得在什么局里工作的人才跟人家谈,否则免谈。那年冬天,她说在某局工作的县卫生局局长的公子让她去县城跟人家见面,但她说作为女孩,一定得保持必要的矜持,不能主动迎上门去。就在她跟我谈这话仅仅半年后,她就出事了。

那是初夏的一天,人们纷纷传言说在离镇一中三四里之外的一个比较繁华的交叉口发现一具女尸,女子雪白的皮肤赤裸裸的,远远望去,很是瘆人。大家纷纷猜测大约是某个酒店的服务员,因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案例。酒店服务员一般都来自外地,暗地里做皮肉生意,时有因情感纠缠发生血案的。

我那快嘴堂婶还在街上参与大家的议论,说:“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儿,那么赤身裸体的,真是丢死人了。”

当公安人员着手调查,发现女孩是被匕首刺中要害而死,身体里有凶手的精液并且已怀孕三个月,经调查是镇一中的老师,最后确认是我堂妹刘凌云时。不仅我堂叔一家,就连我们这些人都懵了:眼前的这个未婚怀孕、明显是情杀案死去的女孩,怎么可能是我那个从小懂事、优秀,深受学生喜爱的堂妹呢?

接到消息,我们不相信,我和母亲他们一起赶往堂叔家的途中,亲眼看到堂妹的尸体停放在出事地点的路边时,我还不相信。直到到达堂叔的家里,看到一大家子哭哭啼啼的场面,我才不得不接受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堂妹的冷冻棺前放了一束束学生送的鲜花,一张张充满稚气的泪脸来到堂妹的棺前,一句句深情地诉说着他们对老师的喜爱。那场面无不让人动容。

堂叔和堂婶忍受着巨大的痛失爱女的悲痛,接待着公安人员的办案和询问。我们坐在一起分析时。我堂叔说一定是她的那个男同事,那个同事是有家室的人,却跟堂妹的关系一向很好,每当学校发了福利,都是他骑摩托帮堂妹送回家。

“但是,他们关系那么好,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呢?”堂叔不止一遍这样说。

堂婶不停地唠叨:“早知道跟一个教书的好,还不如直接找个教书的对象结婚的好……”

但调查的结果却出乎意料:从表妹身上提取的液体并不是那个男人的,而那个男人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我们前去镇一中整理堂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大摞堂妹的日记本。其中的大部分都是跟那个男同事有关。从日记本里,我们看到堂妹的心路历程。

情窦初开的表妹,因为堂叔给她规定的条条框框,使她无法按情感去选择婚姻,眼看着年龄越来越大,对爱情的需求越来越强烈。最后对一直帮助她的男同事动了真情。两人不管不顾地在一起了。男同事的妻子还曾找过校领导,也找到堂妹办公室跟她厮打过。

在一次激情后,堂妹怀孕了。怀孕后的堂妹很恐慌,多次找男同事协商解决的办法,男同事却开始逃避,躲她。堂妹很生气,最后跟他商量,让他出点钱堂妹去流产并给她点补偿。那个男同事却像缩头乌龟一样,总是躲着堂妹。

那是个滴滴答答下着雨的黄昏。放学后,堂妹把那个男人挡住,告诉他在老地方等他。他说回家拿点钱就过去,让堂妹先去。堂妹于是就回办公室拿了一把伞,伴着滴滴答答的雨,朝着越来越重的暮色中走去。

后来,堂妹的那个男同事抵挡不住良心的谴责,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说那天他回家准备钱了,但是,他家的钱都被妻子掌管着,他拿不到钱,所以就没去赴约。

公安人员在堂叔家安营扎寨了近半个月时间,案子到此再无进展。陷入了扑朔迷离的境地。天气越来越热,放在冷冻棺里的堂妹的尸体不能再放下去了。

堂妹被一个小时候就去世,现年二十九岁的男人做了“鬼妻”娶走了。随着一锹锹土扔进堂妹的墓穴,堂妹小小的躯体被埋到了地底下,埋不掉的却是关于堂妹的蜚短流长,还有堂叔堂婶的苦难般的疼。

埋葬了堂妹,堂叔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有很长时间,堂叔和堂婶都不出门。

想到女儿死得不明不白的,堂叔强打精神走在了告状的路上,他无数次跑去县城公安局请公安人员尽快查出凶手,请公安人员对堂妹的那个男同事有个说法。最后,堂妹的那个男同事仅仅象征性地拿出一点点钱作为补偿。而堂叔这样跑了两年,也淡漠了。直到三年后,公安机关抓获一个杀人惯犯,经他招认,才知道堂妹是被他所杀。他说那天傍晚,他刚在外地杀了人逃回老家来。路过堂妹等人的地方时,他看到雨中一个单薄的女孩子,就起了淫心,下来把堂妹强奸后杀害了。

纠结在堂叔堂婶心头的疑云解开了,解不开的却是那永远失去爱女的彻骨之痛。

时间可以让一切沉淀下来:爱,情,仇,喜,怒,乐,悲,更有那穿透身体,刺疼灵魂的疼。

堂叔慢慢从失去爱女的疼中缓过来了,又把精力放在了培养二女儿和儿子身上。二女儿师范毕业后又到学校教书了,后来找的对象是同样农村出身且在村小学教书的教师。儿子高中毕业后无心读书,尽管堂叔想尽了办法。

堂叔是要强的,要强的堂叔渴望孩子们都能出人头地,他把自己多年来的积蓄拿出来让儿子到安阳市开了一家洗护用品店,又用自己的工资按揭给儿子买了一套房。

最后一次见堂叔是父亲住院时。作为这个家族里有点文化的堂叔,无论在什么事上都起着带头作用。比如,我奶奶在世时,每年都是他召集我三爷家那几个儿子到我家看望奶奶,我父亲住院时,也是他召集那几个兄弟来看望。那次,父亲因脑溢血住院,又是他带头来看望父亲。

后来,听说他生病了,我母亲和妹妹都先去看望了,我本来想回老家时再去看望他,却没想到他突发心脏病,没等到我回老家就去世了。

不知怎么,我内心深处一直感觉堂叔的过早离世跟堂妹的事对他的打击有关。从堂妹出事后,堂叔就一直在心里揪着这事。从堂妹去世,到堂叔去世仅仅十二年的时间。这十二年里,堂叔一方面努力培养二女儿和儿子,努力不让外人小看自己,一方面又被堂妹的事重重地压着。

纵观堂叔的人生轨迹,让我看到了一个卑微的、略微有点知识的小人物那种不甘于平庸,渴望用儿女的出人头地来显示自己的尊贵的那种勤奋、挣扎、不屈,最后,却任凭命运这个巨手把自己的美好愿望击得七零八落,最后随着自己跌入了泥土,一同跌入泥土的还有那高大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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